一夜槐花香
花兒，一般是用來觀賞的。不過有的花兒也可以拿來一吃，比如雪白清香的槐花。
在北方的農(nóng)村，四五月間，村頭村尾都少不了白嘟嘟的洋槐花。一兜兜的像精致的小鈴鐺，掛在綠葉初生的枝頭，在和煦溫暖的春風(fēng)里搖曳生姿。不得不說，在滋味匱乏的春天里，這滿樹的芬芳承載了我味蕾的全部期待。
當(dāng)槐樹的綠葉染上第一抹油亮的光彩，大孩子們便急不可耐地竄上刺槐尖尖的枝椏，用特制的“鉤鐮槍”將一樹鵝黃的小花掃蕩殆盡，在樹下的小孩子們則舉著笸籮，一點不浪費(fèi)地把美味盡數(shù)收入囊中。不論年紀(jì)大小，孩子們都明白，多收一點，飯桌上的味蕾便多一分滿足?；被椫?，槐花油餅，槐花面拖，樣樣是孩子們愛不釋口的美味佳肴。
槐花味甘，剛摘下的花瓣放在嘴里一嚼，甜絲絲的感覺便涌上心頭。在糖果還十分珍貴的年代，任何帶甜味的食物都會被孩子們視為珍寶。明明在自家大人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絕不貪嘴，轉(zhuǎn)過頭來就狼吞虎咽地偷吃?？诟Ｊ窍砹?，但肚子也少不了要遭罪，拉幾天肚子是常有的事。不過孩子們是樂此不疲的，肚子一好便妥妥地故態(tài)復(fù)萌。父母此刻的心境只能用毫無辦法來形容，誰叫在孩子們的心中，甘甜的美味永遠(yuǎn)是第一位的呢？
鄉(xiāng)村孩子的童年幾乎都是在槐花的香氣中度過的。自打我記事起，庭前便有兩棵又粗又大的洋槐守護(hù)在家門的兩邊。從初春到盛夏，光禿禿的樹干在春風(fēng)的搖晃下，慢慢換了顏色，變深灰為嫩綠的同時，更用清甜的馨香引得我推開厚重的家門，走向春意萌動的天地。細(xì)細(xì)密密的葉子朝著陽光射來的方向，悄悄充盈起來，把屬于它們的小天地擠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自然還是有陽光能從縫隙中傾漏下來，在腳下的那片綠蔭里，灼出了點點光斑。葉子在風(fēng)的吹拂下躍動不已，光點也在地上興奮地跳起舞來。此情此景實在像極了農(nóng)村戲臺上一出精彩紛呈的皮影小戲。
兒時的我時常躺在這片斑斑駁駁的光影里，枕著母親溫厚的膝蓋，做著甜甜的美夢。母親不似我那般清閑。在樹下，她的大手鋪開一張厚厚的涼席，上面摞滿了陳年的舊米雜糧，篩一篩，晾一晾，把米蟲和灰塵都收拾干凈，只留下帶給人溫飽的糧麥?；被m美，吃它最好的時間也不過一旬而已。當(dāng)然，母親自會留出一方足夠的空閑，上面均勻地鋪開時新摘下的槐花，慢慢風(fēng)干掉多余的水分，然后再制成槐花茶餅。這不僅能鎖住它本有的香味，也便于槐花的長存。
小小的一朵槐花，滿足的不僅是孩子們一逞口腹之欲的完美遐想，更在若有若無中牽動著所有離家之人心中的那份殷殷鄉(xiāng)情。
記憶里，我跟母親站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下，沖著離家的父親揮手告別；半年后，同樣也是在那棵老槐樹下，我們又揮舞著雙手迎接父親歸家。不同的是，離開的時候，枝頭上綴滿了白亮的槐花，歸家的時候,花沒有了，有的是茫茫一片雪白。每年，父親花六個月的時間跨越南北的遙遠(yuǎn)距離，用滿身的汗水與辛勞換來一家人全年的衣食無憂。他似乎從來不知疲倦，甚至樂得其所。他上過幾天高中，每次歸家，如果有幸碰上了漫天的大雪，總會對著我打趣：“你看，忽如一夜春風(fēng)來，千樹萬樹槐花開。”他似乎特別鐘情槐花，鐘情的原因我心里清楚，我想母親也清楚。
我曉得，每年返鄉(xiāng)或歸鄉(xiāng)的漫長旅途，父親總是靠在最便宜的硬座上，懷里揣著母親用心曬好的幾罐槐花茶餅，熬過長達(dá)三天兩夜的火車之行。父親不止一次說，身處異鄉(xiāng)的他最懷念的就是家鄉(xiāng)的味道。香椿、薺菜、嫩韭，在啟程之前，母親總是不知疲倦，想方設(shè)法地把父親的背包裝得鼓鼓囊囊。父親說夠了夠了，母親說不夠不夠，父親說晚了晚了，母親說不急不急。三言兩語的爭來吵去是分別之際夫妻間常有的事。不過說到底，父親最偏愛的還是母親曬制的槐花茶。等不到把槐花茶一瓶瓶裝好了，捆結(jié)實了，父親是鐵定不會先走的。
后來，父親慢慢老了，母親站在家門口的大槐樹下，送走的不再是外出打工的父親，而是異鄉(xiāng)求學(xué)的兒子。只是送我走的時候，老槐樹還是光禿禿的，沒有葉更沒有花；等我回來的時候，它只有綠油油的葉，沒有噴香的花。我迎著寒風(fēng)上路，踏著烈日歸家。在老家的土地上，槐樹們似乎都停止了生長，永遠(yuǎn)不會再開花了。那棵村口的老槐樹去年也遭了災(zāi)，秋雨連下了半個月，把它的樹身漚爛了半截。昔日偷吃槐花的小伙伴一個個都尋不見了，也不知道現(xiàn)在的他們還喜不喜歡吃槐花。
入夜了，五月的夜已經(jīng)足夠溫暖，我對著手機(jī)屏幕發(fā)呆了半天，還是撥通了母親那邊的電話，傳來的聲音溫柔而熟悉。母親的噓寒問暖，如同孩提時她那雙寬廣的大手，在我最疲憊的時候，給我最真實的撫慰。夜色里，我們母子兩人說了好多話，談了好多事。
母親跟我講，今年初春，家里就基本上沒下過幾滴雨，村口的老槐樹原就倒了半截，又連上干旱歲月，本以為今年定是要枯死了。沒想到進(jìn)了五月，天氣一熱，它那半拉身子又活了過來，長得葉兒綠油油的，開得花兒白嫩嫩的，一點不比年輕的槐樹差。母親還說，她一直記得我和父親都喜歡喝槐花茶，以前的時候，父親外出，所以一切都顧著父親；現(xiàn)在我外出了，一切本該顧著我了，可是母親自己卻衰老了，輕易不敢爬高高的樹了。今年的槐樹花開得實在是好，遠(yuǎn)遠(yuǎn)的便香氣迎鼻，肯定是做茶的好材料。母親心里想著，便叫隔壁二伯家的小子辛苦一回，摘了滿滿一大笸籮的花，現(xiàn)在正曬著呢，等做好了便給我郵過來。
初春時節(jié)的家鄉(xiāng)，村頭村尾的槐樹，還有母親一手做的槐花茶餅。今晚，借著母親之口，它們又重聚在了我的心頭。夜深了，掛斷電話的我倒頭就睡著了。那一晚，我的夢里滿滿都是甜絲絲的槐花香味。
